第一百八十五章铁尺量天-《从战国起航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沮水亭的清册管理法,如同投入池中的又一颗石子,涟漪迅速在郇阳辖下的各个亭、里扩散开来。由格物大学宫紧急培训的数十名算学弟子,携带统一制式的表格和充足的郇阳纸,分赴各地,协助甚至主导基层档案的重新厘定工作。

    然而,这项工作远比铺设木轨更为复杂,因为它触及了千百年来乡土社会运行中那些约定俗成、甚至有些模糊的规则。

    这日,在郇阳城西的“桑林里”,冲突爆发了。

    起因是丈量田亩。以往各村土地划分,多用步量、绳测,或依据某些天然标记(如某棵大树、某块怪石),边界模糊,面积也多是估算。如今,学宫弟子手持着工正司最新制作的“标准步弓”和刻有标准尺度的“郇阳尺”,要求精确丈量,并绘制田亩图样。

    里正(村长)和几位族老对此极为抵触。

    “自古便是这般划分,为何要重量?”一位须发皆白的老族老用拐杖顿着地,情绪激动,“那李家的地,明明就比我家多出三五步,如今用这劳什子尺子一量,反倒说我家多了?定是这尺子不准!”

    “对啊!谁知道这新尺子是不是偏袒了谁?”旁边有人附和。

    负责此地的年轻学宫弟子名叫计然,面对群情激愤的村民,有些紧张,但依旧坚持原则:“诸位父老,此尺乃格物院依据古制,参酌多方,统一制作,绝无偏私。以往步量,人步伐大小不一,绳索亦有伸缩,难免不准。如今统一标准,正是为了公平起见,避免日后争端。”

    “公平?”那老族老冷笑,“我看是官府想多收税吧!量得细了,地亩数是不是就多了?”

    这话引起了一阵骚动。赋税,是悬在农民头上最敏感的一根弦。

    计然深吸一口气,提高音量:“主上有令,清丈田亩,只为厘清底数,并非加赋!以往田亩不清,或有隐田,或有纠纷,富者田连阡陌而税轻,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,此才为不公!如今据实丈量,依律纳税,摊派徭役,方能公正!”

    他指着旁边一块刚刚量完、插下新制木桩标记的田地:“譬如这块地,以往说是十亩,实则只有九亩三分。按十亩缴税,主人便吃了亏。如今量准了,就按九亩三分计税,岂非好事?”

    这话让一部分村民安静下来,开始盘算自家是吃亏还是占便宜。

    但固有的观念和对未知的恐惧并非一朝一夕能改变。争执仍在继续,进度缓慢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郇阳城,秦楚并未感到意外。他深知改革必遇阻力,尤其是在触及土地和赋税这等核心利益时。

    “主上,是否派兵弹压?或严惩几个带头闹事的?”犬请示道,他担心此事影响新政推行。

    “不可。”秦楚摇头,“武力只能压服一时,不能收服人心。此事关键,在于‘信’字。”

    他思索片刻,下令:“传令各亭、里,清丈田亩、厘定户籍期间,允许百姓旁观、质疑。所有测量数据,当场记录,一式两份,由里正、当事人和测量人员共同画押(或按手印),一份存亭,一份予民。若有争议,可上报至县,由县署派人复核。最终所有数据,张榜公示,接受全体乡民监督。”

    同时,他让韩悝起草了一份言辞恳切的《告郇阳民众书》,用通俗的语言解释了推行清册管理和统一标准的必要性与好处——旨在公平税赋、减少纠纷、便于官府精准救助困难户等,并再次重申“清丈非为加赋”的承诺。

    这份告示被抄录多份,由亭卒在各里、亭醒目处张贴,并由识字的人大声宣读。

    政策传到桑林里,气氛为之一变。允许监督、共同画押、张榜公示,这几条措施极大增强了透明度和公信力。许多原本观望的村民开始主动配合。那位老族老虽然依旧嘟囔,但在儿子劝说和众目睽睽之下,也不得不接受了自家田地被重新丈量的结果。

    计然等人也更加耐心,不厌其烦地向村民解释标准尺度的由来和丈量方法。当第一份清晰的桑林里田亩户籍清册完成,并当众宣读、张贴后,村民们看着那白纸黑字、记录着各家姓名、田亩位置、大小、等级的“账本”,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感和奇异的安全感,在许多人心中滋生。

    “这下好了,以后谁也别想赖我家的地界!”

    “是啊,缴多少税,心里也亮堂了。”

    这场因“铁尺”而起的风波,在透明和沟通中逐渐平息。郇阳的基层治理,在经历了一番小小的阵痛后,向着标准化、精细化和透明化的方向,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。

    官署内,秦楚看着各地陆续报上来的、格式统一的清册汇总,对韩悝道:“你看,这便是我郇阳的‘铁尺’。它量的不仅是田亩,更是人心,是公平,是未来的秩序。有了这把‘铁尺’,我们才能真正做到‘量入为出’,才能为后续更深入的改革,打下最坚实的基础。”

    韩悝深以为然,补充道:“主上,经此一事,学宫弟子也得到了极好的锻炼。这批既懂算学、又通晓民情的年轻人,将是未来我郇阳治理的中坚。”
    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