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3/3)页 “我感激陛下给我的教育机会,”她选择安全的回答,“这让我能更好地服务王国。” “服务王国,还是服务真理?”迭戈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有时它们是同一件事,有时不是。无敌舰队……我见过那些船只,那些士兵,那些狂热。但我也见过躲在角落里的葡萄牙水手,眼神中没有狂热,只有恐惧和被迫。” 他转身面对莱拉:“如果你有机会记录真实的历史,不只是胜利者的历史,你会做吗?” “真实的历史应该被记录,大人。” “即使有风险?” “有些事值得风险。” 迭戈长时间地看着她,然后点头。“下周,一批新的档案会从里斯本运来,关于托马尔加冕前后的外交通信。我需要助手整理。你有兴趣吗?” 莱拉知道这是机会,也是测试。“我很荣幸,大人。” “很好。”迭戈走到门口,停顿,“哦,还有。你的表现一直很优秀。学院正在考虑几个特别优秀学生的未来安排。可能包括……宫廷职位。做好准备。” 他离开后,莱拉坐在椅子上,感到心脏狂跳。宫廷职位意味着进入更核心的圈子,也意味着更严密的监视。但迭戈最后的眼神……那里有某种理解,甚至鼓励。 接下来的几天,马德里沉浸在出征前的最后狂热中。教堂钟声不断,布道强调这是“神圣征讨”,是“上帝对西班牙的祝福”。但莱拉在街道上、市场中、甚至学院里,听到了不同的低语:对战争代价的担忧,对强迫征用的不满,尤其是葡萄牙裔人群中压抑的怨恨。 一天,在市场上,她“偶然”遇到了古籍商何塞。在购买一本无关紧要的拉丁文法书时,何塞低声说:“舰队五天后出发。里斯本传来消息:许多葡萄牙水手在最后一刻逃跑,但被抓回,公开鞭打。气氛紧张。” “档案呢?”莱拉问,假装检查书页。 “下周到。包括你感兴趣的内容。但要小心,迭戈·德·席尔瓦……复杂。他可能保护你,也可能毁掉你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“还有一件事。从佛罗伦萨来的消息,你的姑姑莱拉·阿尔梅达……她的医学工作引起了宗教裁判所的注意。她在考虑离开。” 莱拉感到一阵寒意。姑姑在佛罗伦萨也不安全了。家族分散各地,但危险无处不在。 五天后,无敌舰队从里斯本起航的消息传到马德里。全城庆祝,但莱拉在庆祝的人群中看到了迭戈·德·席尔瓦站在学院屋顶,看着南方,表情不是喜悦,是深深的忧虑。 那天晚上,莱拉在加密信件中写道: “舰队已出发,规模空前但士气复杂。观察到内部矛盾:西班牙狂热与葡萄牙被迫。迭戈·德·席尔瓦可能成为关键联系人,但需极度谨慎。新档案即将到来,可能包含重要历史证据。个人处境:可能获得宫廷职位,意味着机会与危险俱增。家族其他成员面临压力。保持信念。L” 信通过秘密渠道送出,需要数月才能到达里斯本,再由费尔南多修士转往萨格里什——如果萨格里什还有人接收的话。莱拉不知道母亲是否已经离开,不知道萨格里什发生了什么。这种无知是痛苦的,但也是必要的保护:如果被捕,她无法供出不知道的信息。 1588年8月,第一批关于舰队遭遇风暴的消息传回马德里。不是失败,是“延误”和“调整航线”。官方仍然乐观,但莱拉从宫廷仆役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不同版本:船只受损,疾病蔓延,士气低落。 迭戈·德·席尔瓦被临时派往北方边境——官方说法是“外交任务”,但莱拉怀疑与舰队补给或情报有关。他离开前,给了莱拉档案馆的临时权限。 “继续整理新到的档案,”他说,“尤其是里斯本来的那批。我回来时要看到初步分类。” 这是一个明显的信号:他在给她机会接触敏感材料。 新档案运到时,莱拉独自在档案馆工作。她小心地打开密封的木箱,里面是数百封信件、备忘录、条约草案,日期从1578年塞巴斯蒂昂国王战死到1580年托马尔加冕。 她系统地整理,表面按时间顺序分类,实际在寻找关键文件。第三天,她找到了:一份葡萄牙贵族代表与菲利普二世使者之间的秘密通信副本,日期是1579年秋天。 信中,葡萄牙贵族提出了条件:承认菲利普为国王,但要求保证葡萄牙法律、语言、货币、行政系统的独立性;保证葡萄牙海外领土不被西班牙直接控制;保证葡萄牙贵族在联合王国的平等地位。 菲利普的使者在回信中原则上同意,但措辞模糊,留有解释空间。关键附件是一份“谅解备忘录”,列出了具体承诺,但注明“此文件不公开,仅作为善意保证”。 莱拉快速抄录了关键段落,然后将原件小心放回。但当她继续翻阅时,发现了更令人震惊的东西:一份1580年初的报告,来自西班牙在葡萄牙的间谍网络,评估“葡萄牙人的真实态度”。报告结论是:大多数葡萄牙精英接受统一是出于实用主义而非信念;普通民众普遍不满但恐惧反抗;文化差异被低估,可能成为长期问题。 报告最后有一段手写批注,笔迹潦草但熟悉——莱拉在宗教裁判所文件中见过类似笔迹:“解决方案:时间与同化。一代人时间,通过教育、通婚、经济整合,消除葡萄牙独立意识。必要时强制措施。” 莱拉感到恶心。这不是意外的同化,是计划的消除。西班牙从开始就计划抹去葡萄牙的独特性。 她继续工作,找到了更多证据:被压制的抗议记录,被秘密处理的“麻烦制造者”,被篡改的历史教科书草案。 当迭戈·德·席尔瓦三周后返回时,莱拉已经完成了表面分类,但内心的震动久久不散。 “进展如何?”迭戈问,看起来疲惫而憔悴。 “按时间顺序分类完毕,大人。有些……有趣的发现。” “比如?” 莱拉谨慎地选择:“比如早期的一些承诺,后来似乎没有完全实现。” 迭戈沉默片刻,然后说:“历史往往如此。承诺在需要时做出,在方便时忘记。但记录还在,这就是为什么档案重要——它们见证。” 他走到窗前,背对莱拉。“舰队失败了,你知道吗?不是官方说法,但真实消息开始泄漏。风暴,英格兰的火船,指挥失误……损失惨重。残余舰队试图绕苏格兰返回,但更多船只失事。” 莱拉震惊。无敌舰队,那个被宣传为无敌的舰队,失败了? 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她轻声问。 “意味着帝国并非无敌。意味着巨大的资源浪费。意味着……”迭戈转身,眼中有一种奇怪的兴奋混合着忧虑,“意味着变化可能发生。失败会暴露弱点,会引发质疑,会创造……机会。” “对葡萄牙的机会?” “对任何寻求不同路径的人的机会。”迭戈走到书桌前,拿起莱拉整理的目录,“你的工作很好。继续保持。但记住:知识是力量,也是危险。知道何时保存,何时使用,何时等待。” 那个秋天,无敌舰队惨败的消息逐渐公开。马德里的气氛从狂热转为震惊,然后是指责、寻找替罪羊、压抑的恐慌。葡萄牙裔人群中流传着微妙的满足感——不是幸灾乐祸,是一种“也许帝国并非天命”的重新思考。 莱拉继续她的双重生活:表面模范学生,秘密记录者。她与古籍商何塞、档案员路易斯、教师阿隆索的联系更加谨慎,但更加重要。他们开始共享信息,分析局势,讨论“后无敌舰队时代”的可能性。 1589年初,莱拉被正式提供宫廷职位:王室图书馆初级管理员。这是一个低阶但有权限的职位,允许她接触更多资料,参加某些宫廷活动,建立更广泛的联系。 接受职位前,她独自前往马德里郊外的修道院,名义上是祈祷,实际是思考。在安静的教堂里,她跪在长椅上,不是向上帝祈祷,是向记忆中的家人:祖父贡萨洛,父亲马特乌斯,母亲贝亚特里斯,姑姑莱拉,所有分散的阿尔梅达家族成员。 她想象他们在哪里,在做什么。祖父已经去世,父亲和母亲可能在海上或某个未知地方,姑姑在佛罗伦萨面临压力,而她在马德里宫廷深处。 但他们都守护着某种东西:记忆,真实,尊严,希望。 光不灭。分散但相连。 莱拉走出教堂,阳光明亮。她做出了决定:接受宫廷职位。进入更深处,冒更大险,但可能有更大影响。 在返回城里的马车上,她看着马德里的街道、建筑、人群。这座城市是帝国权力的象征,但现在有了裂缝——无敌舰队的失败,经济的压力,内部的不满,边缘的抵抗。 而她,一个葡萄牙渔村女孩,化名潜入帝国心脏,带着家族的使命和记忆,将在裂缝中寻找机会,传递真实,守护希望。 逆潮航行,但前行。 因为只要还有光点,即使微小,即使分散,黑暗就不是全部。 航行继续。 在1589年的马德里,在无敌舰队失败的余波中,莱拉·阿尔梅达开始了她人生中最危险的篇章:在狮子巢穴中守护羊的记忆。 而远在大西洋的光点岛上,她的母亲贝亚特里斯坦正在修补船只,准备再次起航,寻找建立新萨格里什的地方。 分散但相连。光不灭。 第(3/3)页